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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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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

“I love the s'mell of napalm in the morning.”

—— Colonel Bill “I'm a fan of Wagner” Kilgor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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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風攜著尖銳的哨聲,卷過北國封凍的土地。

自郭成慕容覆差一點破城的那一天算起,靈州圍城已經十八天。自那批木材運抵靈州城下,已經過去了十天。高遵裕的攻城車始終未能竣工。

鳴沙州打退了夏軍的又一波攻勢,而魯福、彭孫護送的那一批糧草補給杳無音信。

天氣一天冷似一天。

不知是出於絕望,還是無計可施,高遵裕竟親自出馬,率兵圍城一圈,向著守卒高聲呼喊:“爾等為何不降?”

他連連呼喊幾回,終於惹得城上兵卒發起笑來,紛紛應道:“我未嘗叛,也未嘗戰!為何要來降你!”

繼而一陣哄笑。

當魯福、彭孫護送糧餉的隊伍遭夏軍截擊的消息傳來時,劉昌祚抱病而起。

在他的一力主張之下,環慶、涇原二軍終於舉行了首次雙邊將領參加的軍事會議。

“鈐轄!”

劉昌祚於暮色之中,沖風冒雪,已行至中軍大帳門口,忽聞身後有人呼喚。他微微一踟躕,轉身看去,只見漫天大雪中,一名親兵抱著一件物事,正朝這邊匆匆奔來。

那親兵奔到,不及說話,抖開手中抱著的東西,原來是一件裘衣,不由分說,劈手往他肩頭罩去。

“這是做什麽?”劉昌祚一皺眉,伸手擋開。

“鈐轄,這是前日鳴沙州送來的。”那親兵已然快哭出來。“您大病初愈……”

劉昌祚聞言,神色緩和下來,溫然道:“軍士尚且無衣,我又何需穿它。”說著一嘆:“且收起來吧。”

說罷頭也不回地掀帳進去了。

中軍帳中已點起了明晃晃的牛油大燭,燭光跳動,將全帳照得明如白晝。帳中黑壓壓一片,或坐或站,二軍凡是叫得上來名字的將領俱已到齊。高遵裕高高據於案後,臉色灰敗,嗒然若喪。

劉昌祚緩步進賬,走了兩步,立定了。他並不走去案後,自有親兵撮了一把椅子過來。他於當地坐定,稍微平定一下心神,當即略去了一並客套話,開門見山地朗聲道:

“昨日聞報,護送糧餉的魯福、彭孫所部,於清遠軍、韋州烽火平諸處遭夏兵截擊。前後三戰,糧餉盡失。”

無人應答,蓋此噩耗早已傳遍全軍。高遵裕微微頷首,不置可否。

“種諤軍勉強入了鹽州界,天降大雪,全軍無食,倉惶南潰。入關生還者,僅三萬人。”劉昌祚緩緩說下去。“河東王中正部,自奈王井至牛心亭,軍糧告竭,士卒損二萬餘,如今退兵於保安軍順寧寨偏安。”

帳中起了一陣小小騷動,隨即再次陷入沈寂。在這一片死寂當中,劉昌祚的聲音裏透著分外可貴的堅定。

“高太尉。”他終於擡眼,望向一直未曾開言的高遵裕,一字一句地道:“靈州城如今圍城已十八日不下。是戰是走,便聽憑太尉一句吩咐了。”

高遵裕聞言,呆了一呆,尚不及開言應答,環慶軍列中忽轉出一員中年將領,四十來歲模樣,兩鬢微帶風霜之色,身材微胖,沈著英武,正是種諤的兄弟種珍。他甫一出列,便向高遵裕一揖下去,懇言諫道:

“太尉。前日斥候回報,仁多菱丁派了一隊西夏兵,前去黃河七級渠邊上把守。他若決堤以水攻之,我今駐軍地勢低窪,再兼天寒地凍,勢必死傷慘重,不可不防。”

高遵裕怔了一怔,隨即怒道:“他派人把守七級渠,難道便是一定要掘渠?便不能是防範水源?更何況如今天氣轉冷,等再過兩日,黃河上凍,那還怕它什麽水攻、火攻?等到護城河上凍,卻看這靈州城是不是攻得下來!”

“太尉所言不虛,但我卻怕,咱們將士怕是再耗不下去了。”劉昌祚聞言,緊緊將雙眼閉了一閉,隨即睜開,仍是極為耐心地道:“如今大部糧草被截,便是我據鳴沙糧倉之盛,要補給涇原、環慶二軍,只怕也撐不過十日。今日是戰是走,但憑太尉一句話,但不管如何計劃,還望都以速決為是。”

他這麽一說,高遵裕竟無言以對。這段時日以來,糧草短缺,兼之嚴寒大風,士兵紛紛逃亡,環慶軍兼民夫竟是已走脫了四分之一去。思及此處,他一時心神大亂,自椅上立起,於案後來回踱了幾步,一聲長嘆:

“既是如此,劉鈐轄你卻有何計較?”

劉昌祚見他目光向自己投來,微微一窒。

須知此次伐夏,官家有令:擅自撤軍者斬之。如今高遵裕王顧左右而言他,分明是要將退兵的罪責引至他身上。思忖明白這點,氣往上沖,頓時咳嗽起來。

“鈐轄!”守在他身邊的郭成一步搶上。

劉昌祚連連咳嗽,說不出話來,擺手示意無事。好容易待到一陣劇咳平定,他喘了一會兒,心意已決。正待開口說話,這時忽聞賬外一陣騷動,帳門掀起,一個蒙面黑衣人影疾奔進來,身法輕靈,幾個親兵連聲呼喝,跟在他身後追了進來。

帳中眾將尚不及反應,黑衣人身影閃動,已掠至劉昌祚身側,伸手將蒙面的布巾揭開,喚了一聲:“鈐轄。”

蒙面一除,來人身材頎長,面目嚴冷,不是慕容覆卻又是誰?

“慕容?”劉昌祚見是他,忙喝住追入的幾名親兵。看他身上穿的卻是一襲夜行衣,不由得一怔:“怎麽回事?”

慕容覆卻似不及理會,一轉身,扯掉蒙在發上的布巾,自發髻中摸出一枚蠟丸,托在手中,向著高遵裕朗聲道:

“末將昨夜孤身前往靈州城斥候,探得機密書信一封,卻不想回來時險些洩露行藏,耽誤至此時方回。馳報來遲,請太尉恕罪。”

說話時已有親兵將他手中蠟丸接過,呈了上去。高遵裕捏碎蠟丸,取其中書信一看,滿篇卻都俱是西夏文字,一個字不識得,便轉手交給身邊懂西夏文的將領。那人才掃了一眼,臉上頓時血色俱無。

“這上面說的什麽?”高遵裕心知不妙,厲聲問。

那將領顫抖著聲音,一字一句將這封密信全文譯出。這乃是西夏梁太後手書的一封諭令,吩咐仁多菱丁於十一月十七日夜掘決七級渠,水淹涇原、環慶二軍。

他一讀完,高遵裕劈手奪過,顫抖著手,將那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說不出話來:末尾蓋著太後禦璽,手印、火漆俱是分明,哪裏造得了假?

慕容覆見他神色,知是在盤算推脫借口,微微一嘆,伸手至懷中摸出另兩件物事,托於手心遞過。

“末將鬥膽,攜回了另兩樣信物。一樣是西夏一品堂迷藥‘悲酥清風’。”

聽聞此言,喬峰神色一變。

“另一樣,”慕容覆以眼角餘光有意無意地瞟他一眼,將一枚瓷瓶、一枚金印一並交至高遵裕親兵手中,朗聲道:“……則是為仁多菱丁當日所奪的環慶右四路步軍軍印。”

他此言一出,眾皆嘩然。

有了這兩件證物,無人再疑這封密令真假。高遵裕只覺雙腿全無半點力氣,往後退了一步,一屁股坐於椅上。

他嗒然坐了半天,兩頰肌肉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,隨即一咬牙,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,面上露出堅決神情,一字一句地道:

“退兵罷。”

涇原軍營中,燈火已然亮起,星星點點,一如往常。燈下映照的卻是一派忙亂的拔營景象:兵士四下奔走,收卷帳篷,打包行李,清點兵器戰馬。怕驚動敵軍,行事俱沈默安靜,怕坐騎嘶鳴,給馬匹都套上了嘴套,只在與戰友擦身交匯時極輕、極迅捷地交換只言片語。是以雖然四下奔走忙亂,卻不聞人聲,惟聞一二極輕微的兵刃交碰聲響。

待更鼓敲了三響,全軍上下俱已整裝待發。偌大一個軍營,已然收拾成了一片白地,又恢覆了北國大漠,一片白茫茫幹凈模樣。

涇原五萬大軍,便由盾甲步兵開路,銜枚疾走,不舉燈火,先靜悄悄出營,向南急行而去。

喬峰、慕容覆等將領隨劉昌祚押後,離開拔尚早。他們於營中最後巡視過一遍,檢視行李兵器是否有所缺漏,若見有兵士打盹,便輕輕搖晃著肩膀將他們喚醒。

“你昨夜一宿沒睡?”

巡視完一圈,終於揀個空檔,坐著稍事歇息。喬峰見慕容覆臉色疲憊,出言問了一句。

“被困在城裏了。”慕容覆一笑。“一時走脫不得,哪裏敢睡。”

“這裏有我守著,你閉一會兒眼。”喬峰略覺不忍。

“哪兒有這麽嬌氣。”慕容覆淡淡地應了一句。

喬峰見他嘴上逞強,神色卻極為困頓,上下眼皮不住打架,也怕他一個不妥,露天睡著受涼,只好沒話找話打岔道:“我看這天色像是要下雪的模樣。”

夜空是暗紅色的,滿滿蓄著風雷。不知醞釀的是一場大雪,還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殺戮。

慕容覆閉著眼不答,隔了半晌,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你生長江南,可見過大雪?”

適才沈默了一會兒,慕容覆佩劍抱於前胸,頭靠在一袋子米上,似已昏昏沈沈睡了過去,聞他此言,卻好似清醒了一些:

“江南哪裏有這麽大的雪。”

被喬峰這麽一打岔,慕容覆似突然記起一事。他睜眼翻身坐起,伸手拿過水袋,擰開塞子喝了一口,反手至懷中摸出一只瓷瓶,遞至喬峰面前。

“這是什麽?”喬峰一楞。

“‘悲酥清風’的解藥。”慕容覆道。

喬峰吃了一驚。他接過瓶子,於燈光下細細查看。瓶身光滑,以木塞封口,標著幾個西夏文字,卻也看不懂是什麽,晃了一晃,裏邊裝的不似液體。

“也是運氣,機緣巧合之下,竟被我撞見了這個。”慕容覆笑道,隨即神色一肅:“喬兄。你丐幫與西夏一品堂多有交惡,今後用得著這東西的地方,怕是只會多不會少。好好帶回去罷。若是汪幫主能找著通藥理的高人依樣配制,自然最好。”

喬峰聞言,心下一熱。他一笑,也不客套,將瓶子揣入懷內收好,一抱拳道:“多謝慕容賢弟。”

“謝什麽謝。喬兄這樣的武林高手,屈尊從軍打了幾個月的仗,一官半職俱不肯受。這一去了,倒是便宜了劉鈐轄。”慕容覆似笑非笑地道。

這時包不同匆匆走過。慕容覆忽提高聲音喚道:“三哥!”

包不同走過來一揖:“公子爺有什麽吩咐?”

“此去西北三十裏處,近黃河邊,有幾戶人家居住。我怕西夏人提前決堤,水淹到那裏。麻煩包三哥馳去疏散居民,將他們安置妥當。若是需要錢財打點,那都好說。”慕容覆道。

包不同也不多問,應了一聲,轉身便走。

慕容覆看他走出幾步,忽出聲又喚住他:“其中有一家,姓徐的一位大嫂,孤兒寡母,生活不易。拜托三哥務必著意照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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